佐佐木的故事

 

每天清晨,大阪这座还未苏醒的城市一角,一位孤独的老妇人的背影会准时出现在一幢商务楼的门口。她就是佐佐木,我 1991年在日本期间认识的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矮矮胖胖的,一脸的慈祥,周围的人都亲热地叫她“噢巴桑”。由于战争的原因,在现在的日本,孤寡老女人不计其数,但面对这样一位已七十多岁的高龄还孤身一人在做着大楼清扫工的老人,我的内心对她更多了几分同情,要在中国,这把岁数的老人早就儿孙满堂独享清福了。

她有过丈夫,也有过儿子。几十年前的那场可怕的战争,把她丈夫的尸骨永远地留在了中国。一次残酷的车祸,又狠狠地把儿子从她身边夺走。我没法想象,这个日本女人的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以后不多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佐佐木的干儿子—一个在大阪呆了整整五年的中国留学生小王,听说我是从上海来大阪读摄影学校的,小王夫妇便热情地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那天,一屋子的留学生,熟悉的乡音,可口的饭菜,说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整整一年了,我已好久没这么大口地吃,大声地笑了。真是他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酒足饭饱之后,各自的经历成了最好的话题。

五年前,在小王初到日本的日子里,举目无亲的他在一家清扫公司遇到了佐佐木这位日本妈妈,也许,天下的老人都有一副慈悲心肠,看着一脸书生气的小王来做清扫,佐佐木像心疼自己儿子一样的细心关爱。那时候,对一个留学生来说,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的日子非常艰难,孤独中的小王更是常常怀念在母亲身边的日子。识字不多的佐佐木对这个“儿子”关照这关照那,还总是悄悄地把小王的活干掉。有一次,小王的慢性肠炎又犯了,即上不了学,也打不了工,“妈妈”知道后就三天两头地去给他送饭送菜,还使用中国的传统秘方 —-生姜熬汤慢慢治好了小王的病,小王的那份工也硬是被佐佐木顶下来了,月底领工资时居然一分都不少。有了这把保护伞,小王在清扫公司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噢巴桑实在太好了”。看得出来,小王对这位日本妈妈的感情很深很深。后来,在一家大公司就职了的小王还经常西装笔挺地拎着点心去看望“妈妈”。周围的老人常常羡慕佐佐木有这么一个“儿子”。

又一个大阪的秋天来到了,佐佐木依然每日清晨走进那座大楼,不停地擦啊扫啊,依然那么勤快、那么一丝不苟,只是身板不如以前那么硬朗了,动作也不如以前那么利索了。这年年底,又有一批中国留学生来到了大阪,就像当初小王闯荡日本一样,举目无亲,语言不通,经人介绍进了这家清扫公司,遇到了这位“噢巴桑”,就这样,佐佐木身边又多了几个儿女。

入冬后的一个傍晚,放了学的我匆匆走进地铁往家赶,正巧碰上刚下班的小王,从住之江到四之桥半小时的路程里,小王饶有兴趣地给我讲述了他的日本妈妈的身世。“你知道吗?她是一个日本共产党员”。哇,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我大吃一惊。“什么?共产党员?” “左派分子?”话语不多,慈祥可爱的佐佐木像迷一样地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和许多女人一样,佐佐木也有过梦一样的花季时代,她的童年是在九洲的山里度过的,从小跟着父母下地干活,使她比一般的女孩更能吃苦耐劳。生活虽然清苦一些,但父母的疼爱、女儿的可爱,这一家日子倒也过得其乐融融。佐佐木的家乡在这个火山和地震的多发地,景色却是异常的美丽,尤其到了春天,漫山遍野樱花盛开,从远处眺望,那樱花犹如翻滚的白浪,层层叠叠。和煦的阳光下,农闲中的村民们结伴围坐在樱花树下,身着桃红色和服的佐佐木在众人打着的节拍下欢快地跳着。青春伴着美丽留在她心里是永远的记忆。

以后,她和本村的青年川岛相恋结婚,一年后又举家迁移大阪,在一个老乡开的料理店打工。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中日战争爆发了,他们还来不及逃回家乡,川岛就被迫应征入伍了。就此,一场生离死别改变了她整个的一生。开始几个月,她还能收到寄自中国沈阳 的信,她还能感受到丈夫对妻儿的眷恋,漫漫地,随着战争的逐步升级,丈夫的消息越来越少,她内心的恐惧与日俱增,抱着出世不久的儿子,苦苦等待着丈夫的任何消息,和许多孤立无援的妻子一样,她们痛恨这场战争,却无力改变一切。后来,佐佐木勇敢地走进了反战的游行队伍中并很快加入了日本共产党,她想用行动要回自己的丈夫,可是战争结束后,这个可怜的女人等到的却是一张冰凉的死亡通知书。就在丈夫去世的第五个年头,幼小的儿子也因一场车祸而早早地离她而去。从悲痛欲绝到欲哭无泪,佐佐木饱受了太多的人间苦难。后来的几十年间,她一直单身住在大阪,靠着做清扫工维持生活。

在佐佐木身边工作过的中国留学生都一致认为,她是一位最善良可亲的日本妈妈。人与人之间,也许因为都经历过苦难,才彼此理解,才会危难中见真情。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川岛践踏过我们的山河,许许多多的中国同胞被无辜残杀。同样是战争的受害者,几十年后,佐佐木用自己的一片真情对待中国留学生,就像母亲无私地对待自己的儿女。她是一个很普通的日本女人,却赢得许多人的尊敬和爱戴。

又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来到了。那天正是星期天,阳光早早地撒在了榻榻米上,这天不用上学,也不用打工,又犯着春困,我心安里得地翻了一个身,又懒洋洋地睡了下去。突然,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内的宁静“别睡了,快起来吧,我们今天和佐佐木一起去看樱花,你也来吧”。一听这爽朗的声音,便知道是小王的妻子小琴打来的。一阵快速梳洗之后,我背起照相机就往楼下冲去。几分钟后,小王的车就到了,我们又很快赶往佐佐木的家。那是一处极其简朴的民居,木结构的日式民房,房内的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们的到来给这个陈旧的小屋带来了生机,也让小屋的主人高兴得不知所措。我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屋里的气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电影《望乡》里阿姬婆的家?还是 ---?这时候,佐佐木像变戏法似的从里屋捧出一件桃红色的和服,说这是她姑娘时候穿的,还说看樱花就该穿着和服。我和小琴高兴得哇哇大叫,又七手八脚地先帮小琴穿上。这天的阳光特别温暖,阳光下的樱花特别美丽。我们搀扶着佐佐木走进京都的半山腰里。从山上远眺,遍野的樱花怒放,美得那么醉人,穿着和服的小琴又是那么漂亮动人。看看樱花,又看看小琴,佐佐木的神情是那么的安详,一阵微风轻轻地吹起她的几丝白发,她在想什么?是九洲的樱花?还是大山里的红衣少女?我不停地按动快门,记录下心里的那阵阵感动。

十多年过去了,这期间我和小王夫妇先后回国定居,可我们对佐佐木的牵挂却并未消失。由于工作的原因,小王还能往返于上海和大阪之间,常常捎去我们的问候和思念。每年,当樱花盛开的季节到来时,我会细细地回味当年和佐佐木一起看樱花的情景,悄悄地祝福她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