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
在大阪呆过的人一般都知道“日本桥”这个地方。听说它因为一个桥名而得到一个地方名,就象我们上海有个被叫做“静安寺”的商住区,因一座寺院而得名。在日本桥地区有一条很出名的电器街,大大小小品种繁多 家用电器成了着条街的特色商品。除此之外,漂亮的服装、名贵的首饰、华丽的家具也是应有尽有,令多少人留恋往返。然而,这一切繁华如过眼烟云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淡去,惟独那条街上一个曾经和我一起生活过的女孩永远不能从心里抹去。
经过一番紧张的考试,盼望已久的暑假总算开始了,为了充分利用这些白天时间,经同学介绍,我走进了日本桥的一家咖啡馆,当了个女招待。这家店经营的内容和其它咖啡馆差不多,只是在装修和摆设的风格上有点“中国味”,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苔玲是个台湾人。日本桥一带是台湾人最集中的地方,而统治可算是台湾人中的首富。第一天去上班,“领导”我的是一个又高又大,挺着大肚子的日本男人,名叫长谷川。在柜台里做料理、煮咖啡的是一个油头滑脑的小伙子。第二天,当我还在招待客人时,苔玲出现在我面前,她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左右,矮矮胖胖的,走去路来浑身的肉都在抖动,不大的脸盘上,两条纹过的眉毛象两条绿毛虫趴在两只眼睛上,一付凶相,挺可怕的。打过招呼以后,我就不敢再正眼看她了,只是埋头干自己的活。那以后,我好长时间没再看见她。听说,她在别处还开了酒吧,晚上生意很红火,陪酒的全是从台湾招徕的女孩。这些女孩都利用旅游签证来日本,她们全住在看法店隔壁的那幢公寓里,听说那楼也是苔玲的房产,整个暑假我全在这叫“鹰”的咖啡馆里度过。眼看快要开学了,一天苔玲一大早跑下楼,不见她往日蹦紧的脸,皮笑肉不笑地和我拉起了家常,兜了半天方才明白她的用意。原来她看我干活仔细,品行不错,想叫我留在这里,白天上学,晚上住在她家里带小孩,名曰“家庭教师”,她八岁的女儿正在台湾过暑假,马上回来要上小学一年级了。经过一番考虑,想想在哪打工都一样,我就勉强答应了她的要求。
第一次见着佳佳就让我好生喜欢,圆圆的脸蛋上一对又亮又机灵的大眼睛,笑起来嘴角边一对深深的小酒窝,身体结实得像一头健壮的小牛犊,穿一身雪白的小连衣裙,一头白色的长毛小狗,就象她身后的尾巴跟进跟出。在日本,这样漂亮的小女孩倒是不多见。也许,我太久的离开自己的儿子,太多的日思夜想牵肠挂肚,使得我一见到佳佳就象得到了一个女儿,狠不得把自己身上全部的母爱都给她。也许,因为她的母亲是台湾人,身上有着一半中国血统的关系,使得我们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效应,这大概就是一种缘分吧。
听说佳佳的母亲苔玲 13 岁就从台湾来到日本,为了逃避赌债而不得已当了卖春女,据说年轻时还颇有几分姿色。佳佳的生父是个日本人,可惜去世太早。当年,怀揣三个铜板闯荡日本受尽千辛万苦,从一个没文化的卖春女发展到拥有几千万资产的女老板。她深知钱的重要,所以这一生始终没命地赚钱,甚至不惜手段地从后几代的卖春女身上榨取血汗钱,她那毫无规律颠三倒四的深厚和缺少文化教养的习性害苦了自己的女儿。佳佳完全是在一个没有父爱又缺少母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当我走进佳佳生活的那一天起,她几乎就把我当成母亲了。
生在日本,长在日本的佳佳不会讲华语,但略能听懂一些,而我用的是半生不熟的日语和她交谈,可这些并没有阻碍我们的感情角落,很快地我们能从彼此的发音中猜出对方的意思来。每天清晨用完早餐后,我骑着车载着佳佳去上学。起初我不理解日本人为何在大冷天里,让孩子们穿短裙短裤,看着佳佳冻得发紫的两条腿,我心痛得受不了,坐在车后的她总习惯地用手抱住我的腰,我也总下意识的把她两只冻僵的小手放在自己暖暖的胸口上,,一声“拜拜”后我钻进地铁,赶往自己的学校。傍晚,我又匆匆地从学校赶回“家”,穿过繁华的商品街,总不忘买点好吃的带给佳佳。
这些这个家里,经常只有我和佳佳良人相依相伴。苔玲常常深更半夜,甚至有时到天亮才回家,即使到了家,也是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起床,几天不和我们照面是常有的事。和苔玲同居的长谷川除了忙于管理楼下的咖啡馆,还要忙于和外面的“相好”约会,自然也是不管我们的。这样倒好,我在这个家里就比较自由。佳佳看电视时,我就坐在旁边边做作业边陪她。日本的小学生几乎没有回家作业,佳佳从放学回家直到晚上睡觉,一直玩个不停。我喜欢看她在客厅里顽皮的身影,喜欢看她端起我做的中国菜狼吞虎咽的模样,喜欢看她骑独轮车的那股蛮劲,喜欢听她咯咯的笑声从电梯里飘来。在那间宽敞的客厅里,在铺满绿草地般的地毯上,我们常常一起打乒乓、摔交、学狗爬。此时此刻,我完全放松地回到童年。当我在卫生间冲洗胶卷时,她总是急不可耐地在湿湿的底片上寻找自己的“打头”。有时玩累了,她又象个小猫一样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如秋后的一天深夜,我和佳佳睡得正香时,突然一阵如狂风雷鸣般的争吵把我惊醒了。一看客厅里,苔玲正指着长谷川的鼻子痛骂。时针正指向两点。怕吵醒了佳佳,我赶紧用毛巾捂住她的两只小耳朵。明天正逢考试,可现在我被他们吵得没法入睡。就只样,一直熬到天亮。第二天晚上,长谷川没出门,坐在家里生闷气,佳佳看看苗头不对,躲到邻居家去玩了。我帮长谷川煮了咖啡,坐在他对面,一边叠衣服,一边小心地问起昨晚的事。原来苔玲早觉察长谷川有相好,化十万日圆雇了个私家侦探跟踪调查,这不仅掌握了他的行踪,还拍了许多照片,昨晚就是在一家情人旅馆被抓获的。我心里明白,苔玲和长谷川之间根本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互相利用。长谷川年轻时,是这一带亚库扎(流氓集团)的头目,苔玲发迹后为了安全而委身于他,而长谷川看中的是这个婆娘的钱财。同居五年了,精明的苔玲怎么也不接受长谷川的求婚,是不想让他共同享有巨额财产。这样,长谷川在苔玲身边没有夫妻的名分,知识个高级打工仔。出生于九州的长谷川,小时侯很苦,母亲在乡下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供他上学。按理说,有一定学历,又当过律师、记者的长谷川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奋斗去获得成功,不该落到这种地步。不知什么原因使他走上相反的路。现年六十多岁的长谷川早已退出亚库扎,一直没结婚又没儿没女,幸好他手下的一批人还念旧情,常来看他。不过我很怕见着他们。虽然这些人彬彬有礼,对我挺和气的,其中一位他最贴心的保镖更是对我大献殷勤。不过,对“流氓”二字的恐惧,使我对这帮人总是敬而远之。前几天电视新闻里播出的一个人因欠债而被活活打死的事件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一伙人干的,因为死者是我曾经见过的一个台湾人,是个十足的赌棍。出事前几天,他因输了钱在楼下大吵大闹过。在日本,凡是和亚库扎过不去的人,总是没有好结果的。
自从那晚争吵以后,长谷川的风流劲收敛了一些,不过他还是悄悄找机会出去约会,见他修正一番,喷上香水,又带上那棵很大的钻石领带夹,我想他一定又去见他的小情人了。那女人也是当地的一个富婆,照片上看很美,很有女人味,尤其是一张穿和服的露出白颈脖子,很性感。面对这样有姿色的情敌,苔玲当然要醋性大发。为了限制长谷川的行动,又为生意上的事情,苔玲派他去一次北海道。长谷川动身的那天早上,我帮他准备早点,又放好了他平日服用的一大包药,一直送到路口。苔玲只管自己睡得死死的,连眼皮都不动一动。望着长谷川孤独的背影,一阵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带着严重的糖尿病、心脏病,老了。谁来照顾他?昨晚的一番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他恳切地对我说:“留在日本吧,做我的女儿,好吗?你可以把丈夫和儿子都办过来。你们中国人不是都想来日本吗?”对于这样一个可怜人的要求,我没法直接拒绝,可我心里非常明白,日本虽好,但我找不到家的感觉,我和家人的团聚只会在中国。
又一个中秋月圆时,我在一家台湾店里买到几个月饼,苔玲和长谷川各忙各的,不见人影,在家里团聚的只有我和佳佳。我给小家伙切了一块她爱吃的豆沙馅月饼,一边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在日语没法表达的时候,我就开始画画。佳佳睁着那双好奇的大眼睛,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美丽的神话故事,惊奇地注视着我画中的中国古代美女。我们别出心裁地从衣柜里取出两条漂亮的纱巾,披在身上作出飞天的造型,佳佳吵着趴在我背上,我背着她快速地围着餐桌奔跑,那纱巾真的飘了起来,佳佳高兴地大叫大笑。出完一身臭汗,我们俩又跳进宽大的澡盆泡了起来,还没疯够的佳佳又嚷着要我讲中国小弟弟的故事。中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达到月光透过落地窗幔静静地洒在客厅的“绿草坪”上。此时,我真正体会到李白的诗句“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含义,此刻我的儿子是否也象佳佳那样甜甜地睡着了?我的丈夫是否又在灯下给我写信?我仰天躺在那“草坪”上,当微风轻轻地吹起白纱窗幔的一角时,我看见了一个完整的月亮。我久久地躺着望着,那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朦胧的,常被我戏称为大烧饼的月亮,久久地思念着我的故乡,我的亲人。
苔玲的情绪完全是她生意好坏的情雨表,每个月初,日本公司发工资的日子,也是陪酒女最繁忙的日子,自然也是象苔玲这样的老板大把赚钱的好时光。日本男人爱喝酒,一边喝酒,一边有女人陪着聊天,自然也是一种时尚。大街小巷里,日本式的居酒屋,西洋式的小酒吧多得不计其数。“难波”是大阪市中心地段,也是最繁华的闹市中心,被人称为“米那米”的一带有不少色情酒店。店门口,街道上,不少娘娘腔的男士在招徕客人,一些上点档次的店,陪酒女不轻易露脸。在这条街上行走,会有很多花枝招展的女郎与你擦肩而过,听她们的口音,有日本的、有韩国的、椰油中国的普通话,有时居然也会有一二句上海话飘进耳朵,这让我吃惊不小。有一次,为了完成学校布置的“都市也生活”的课题,我拿着相机走进这人最多,灯光最亮的街,可是当我刚刚举起照相机,就见几个腰圆膀粗的打手往我面前一站。我突然明白,在这种特殊的地段采风是有风险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对日本社会里陪酒女的问题有了一种客观的看法。其实,干这种职业的不全是色情的。有的只陪喝酒、聊天,不干别的。有不少留学生的日语水平就是这样聊出来的。当然,男男女女走出酒店的事,只能另当别论了。愿陪睡的女郎自然收入不菲。要不然那么多情人旅馆财源何处来?有一点是肯定的,苔玲身边的这些台湾女孩都能称为色情女郎。有天晚上,我正在收拾碗筷,突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让我赶快放下手里的活,来不及看看“猫眼”就开了门。只见住在隔壁的台湾妹小菲脸色苍白急找“妈妈桑”(日语:女老板的意思),正好苔玲还没出门,就赶紧把她扶进来。躺在沙发上的小菲,有气无力的告诉我们,她在大出血。苔玲一边打着救护电话,一边骂骂咧咧的:“哪个死男人,几天都 = 等不及,女人身子脏,怎么可以来这个。”想想前几天在电梯口碰到小菲时,她还春风满面地笑我:“大陆妹死脑子,带孩子几个小钱,做一个月不如我干一个晚上。”我想,一个女人到了这个份上,是只认钱,不认什么脸面之类的。不过,对小菲,我还是有点同情的。她在台湾的家境不好,父亲病故,母亲用微薄的收入抚养他们姐弟俩。现在弟弟快上大学了,家里付不起昂贵的学费,小菲决定牺牲自己,保住弟弟。当然,在这种生活里,女人卖身赚钱是增值最快的一种方式,和其他女孩相比,小菲还稍稍有点文化,还稍稍懂得一点尊重我们大陆人。
病体康复后的小菲,为了报答我对她的照顾,邀请我出去玩玩,其实也就是吃顿饭,唱唱卡拉 OK 。我提出卡拉 OK 太吵,能否找个安静的店坐坐?结果我们确实走进一家即安静又优雅的小酒店。一般说来,有穿和服的女招待服务,这样的店价钱不会便宜。那天晚上,酒菜味道很不错,只是漂亮的女招待似乎有点怪怪的。偶然间,我看到端酒的“女招待”脖子上的一个喉结,这才恍然大梧,原来这家酒店从老板到伙计是清一色的男人!一下子,面前的美味佳肴都有点咽不下去了。以后,在其他场合,包括电视节目里,这种男扮女状的现象没少见。看来,多见也就不怪了。
在佳佳的这个特殊家庭里,日本人、台湾人、大陆人,在简简单单的四口人中,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腰缠万贯的苔玲,在我这个穷学生面前,已少了许多霸气,除了不肯加工资外,其它方面转变了态度。在她眼里,我是一个有文化、有主、又善良的女人。家里许多事情开始和我商量。当然我们最多的话题是佳佳的前途。我直言不讳地相告,要想让佳佳有出息,必须尽快让她脱离这个不健康的环境。尽快送她去美国或加拿大读书受教育,幼小的心灵不该受污染。我甚至不客气地对她说:“让我带她到大陆去也比在你们身边好”。
佳佳的学校要组织秋游了,校方希望孩子的家长能一起参加活动,我又义不容辞地担当了“母亲”的角色。我为佳佳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还带上照相机,不用说,我镜头里的佳佳一定比任何一个孩子都生动可爱。北秋里的秋天确实很美很美,蓝天白云下,起伏的山峦丘陵。还有那高高的白桦林,一片金光灿灿。我一次次按动快门,除了完成一大幅“秋天”的照片作业,在我的摄影集里,也留下了一组“北千里的秋天”的组照,白桦林下孩子们快活的身影,青草地上悠扬的管风琴飘来动听的古典舞曲,这组照片里有情有景有音乐。后来,我挑选了一张佳佳调皮神态的大特写,放大后挂在客厅里。我想,等佳佳将来长大后,再看这张照片,一定不会忘记我这个拍照的中国妈妈吧。
秋去冬来,佳佳长高了不少,鞋子也要买大一号的了。表面平静的这个家,又被突发事件搅乱了。苔玲和长谷川的感情已到了破裂的边缘。因为没有婚姻的牵连,苔玲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赶出家门。我好言相劝:“他有病,你总得让他有个安身地再走啊。”“我不管,这是他自找的。吃我的,用我的,还在外面养女人。”那天气温很底,当我放学从地铁出来时,天上已飘起了鹅毛大雪,这在大阪是一场罕见的大雪。我赶紧回家,奇怪的是半天打不开门。我按了门铃后,苔玲为我开了门,然后交给我一把新钥匙,接着就警告我:“门锁已换,不许让长谷川进这家门。”一句话就象一股寒气直逼我心里。我只好闷声不响地去准备晚餐。也许长谷川已接到了逐客令,一直没露面。晚上十点多钟,苔玲上班去了,佳佳也入睡了,我正躺在床上看书,一阵熟悉的门铃声响起,从猫眼里,我看到了穿得很单薄的长谷川。是开还是不开?“总不能让他冻死在外面吧。”我想着想着毫不犹豫地开了门。门一开,一股寒气直扑门内。屋里温暖如春,我只穿一件簿簿的羊毛衫,可长谷川身上头上都积了不少雪,头发还在滴水。我赶紧递上一块干毛巾,送上一杯热茶。长谷川神情黯淡,一边从衣柜里去取衣服,一边不停地对我说着感激的话。那晚,他在附近一家小旅馆里度过。第二天说是去找房子,但没有确切的消息。我心理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长谷川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三天后的一个晚上苔玲没有出门。门外传来一阵阵怪怪的声音,透过“猫眼”,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躺在门口,象个醉汉,从喃喃的“苔玲”呼唤声中,我听出了是长谷川。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喝醉酒的长谷川经常会拔拳打人的,现在又喝醉了,怎么办?请示了女主人,结果是:“绝不开门。”我们屋内的三个人胆战心惊地度过了一晚。第二天晚上,当我们还看着电视时,突然间停电了,再看看周围的邻居,家家灯火通明。“肯定是长谷川干的。”“赶快报警。”当苔玲抓起电话时,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电话被切断了。佳佳害怕得直往我怀里钻,苔玲也一下子不知所措。我知道,干这事,是长谷川手下人的拿手好戏。长谷川不会伤害我,可苔玲和佳佳的安全直接受到了威胁。这些人手上都有家伙,警察都常常那他们没办法。门外漆黑一片,我们谁都不敢出门。就这样,我们三人担惊受怕地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从那以后,好长时间里没再发生任何危险情况,这场战争结束的原因是长谷川从苔玲的银行帐户里卷走了一笔巨款。苔玲又气又恨,可也没办法,这个时候“破财消灾”是安慰她的最好办法,这个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我心里好象总缺了点什么。苔玲照样从早到晚忙自己的,常常见不着人影。我除了照顾佳佳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对她比以前更多了一种责任感。
又一个新年到来了,许多日本人家的门上都挂起了象征明年平安 / 昌盛的吉祥物——一把稻草,两个橘子,几根柳条。在一家神社里,我看到许多人把去年旧的带来,丢进一个大坑,然后买了新的带回。一些大商店门口放上一个大大的吉祥物,过年的气氛已越来越浓了。一天傍晚,苔玲带回了我们喜欢的吉祥物,但也带进了一个我们不喜欢的东西——一个大男人。这位男士大约六十多岁,无论是长相还是修养都不如长谷川。以往,长谷川象个长者,对我对佳佳象对自己的女儿,偶尔会带我们出去玩玩,买上许多好吃的共同分享。而如今这个叫河野的乡巴佬一个,却整天瞪着眼象防贼一样地盯着我,我不知道河野与苔玲之间有十么交易,使他能拿到这个家的钥匙,替代了长谷川的位置。我只知道我没法忍受人格上的侮辱,想以新年回家探亲的理由离开这个家。大半年的时间,已使我和佳佳相处的难舍难分,可真正分手的时刻却不期而至。见钱眼开,爱钱如命的苔玲,心里只知道佳佳是她的全部财富的继承人,可她没法理解自己女儿最需要的是情感和爱心。可怜的佳佳无法从自己母亲身上得到精神财富,而我这个中国妈妈想给却又无能为力。分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订好了回国的机票,并悄悄准备着自己的行装。我平静地为佳佳整理好换季的衣裳,为她缝上校服上掉下的两粒纽扣,为她轻轻抹去电子琴上的灰尘,为她每天必骑的独轮车加上点油。机灵的佳佳似乎早有察觉,她用哀求的眼光看看我,看看中国母亲,可是她如何看得懂大人的世界?又如何明白得了我这个“中国妈妈”艰难的处境和难言的苦衷。那天晚饭后,她悄悄地走近正在洗碗的我轻声问到:“今晚还和佳佳睡吗?”在一片沉默中,她那双忧伤的大眼睛终于离开了我的视线,躲进大沙发里,茫然地看着并不是她爱看的电视节目。我象做错了事一样,再没勇气看她一眼,再没勇气象往日那样把她搂在怀里说:“我的小宝贝”。我只能对着这小小的背影道一声“沙尤那拉(再见)。”留下一片温柔,带走一串深深的无奈!
又到了樱花盛开的时候了,我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家。在那温馨的小屋里,我双手捧起儿子可爱的小脸蛋,努力追忆着佳佳那双大眼,那对酒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