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的 云

 

1990 年的早春三月,日历翻到了 17日这一页,一个无情的时刻正悄悄地向我逼近。

和我以往每次出门一样,丈夫总是第一个起床,为我准备早点,检查行装。我默默地为睡梦中的儿子,放好了起床后要穿的衣库。无声的泪水中,那可爱的小脸蛋变的模糊了。以往,背起照相机出门搞创作,要不了十天半月,而这依次,抛夫别子,远涉重洋,这对于我,对于这个家意味着什么?……我的心在临别前的分分秒秒中经受着从未有国的煎熬。时间,已容不得我有丝毫的犹豫,只能在心里一个劲地安慰自己:“要挺住,要挺住啊。”是的,这人生的三十六载风风雨雨不全是在大大小小的“突变”中熬过来的吗。

太平路一号码头上,“鉴真”轮静静地停泊在江边。我拖着两只年牛津箱在众多亲友的目送下走出海关,背上的那个双肩包里装了满满一大包照片,这是十多年来摄影创作的结晶。日本人的特别担保,写真学校的破裂录取,都是因为托了自己作品的福和朋友的无私帮助。好象背着一轮充满希望的红太阳,我一步一步走上了舷梯。那天我穿着标有“鉴真轮的故事”字样的银灰色外套上了船,为的是让船上工作的朋友好认一些,便于照顾。这一切都是丈夫早就精心安排的。

船体慢慢驶离了码头,岸上送行的人们变得越来越小了,站在甲板上,我久久地盯着那空荡荡的场地上最后的那个“小黑点”——我的丈夫在晨曦中消失。刹那间,时间和空间好象都凝固了。身边已没有任何一个亲人,轮船正朝着一个陌生的地方驶去,我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龙钟着,欲哭无泪,摇摇晃晃地打开了日式特等舱的门。然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圆圆的窗洞里斜斜地射进一束阳光温柔地洒在榻榻米上的小圆桌上;小桌上放着一套很精致的亚光漆器茶具,由于是逆光,又有深色背景的衬托,只见那米黄色的茶壶,红色的茶杯,墨绿色的茶叶筒,泛着柔光,那大大小小的圆形状更是成了一个巧妙的立体组合。这色块!这线条!我的心微微地有些颤抖了。我第一次像日本女子那样双腿跪在榻榻米上,久久地看着看着……这也许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日本,一个抽象的日本。特等舱里似乎特别地宁静,只听得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船体,随着船体的晃动,我像躺在儿时的摇篮里渐渐进入梦乡。几个月来,办护照、办签证、办个人摄影展,电视短片的参赛、领奖……出国前的一切一切,快把我累趴下了。现在,这一切的疲劳可暂时放进身后的浪花里了。在人生驿站的短短小息中,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去神游《海底两万里》,去领略《神秘岛》的奇异风光。真是难以置信,当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竟会影响我整整一生!“探险”在幼小的心灵里竟有如此巨大的魔力。沿着“童的梦”的轨迹,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日本,为的是看看国门外的世界。为了这简单的理由,我不顾周围任何人的反对,卷进了这波涛汹涌的出国潮中, 80年代末期的中国,人们似乎还看不到摆脱贫穷落后的希望,而海外方方面面的影响却以无法阻挡的势力浸润进中国,激发了年轻一代躁动的心,也由此诞生了“洋插队”这一新名词。出国潮里的男男女女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目标。那时我的首要目标是去美国,胆大妄为地想去这世界一流的国家,学摄影、研究摄影,施展自己的才华。原单位简陋的条件设备无法满足个人发展的要求,而死板的人事制度,乏味的业务内容,早已令人生厌。要想改变自己只能靠自己。于是去不了美国,去日本,反正都是世界一流。至于出国以后的事,是读完后回国,还是留在日本?或去第三国?只能是走着瞧了。选择是需要代价的,为了心中的理想,我不得不与亲人暂时分离。有一首歌这样唱道:“既然你选择了远方,只能够一往无前。”一切都变化得那么突然,有时竟来不及让你细想。一阵日本音乐悄悄地唤醒了似梦非梦中的我。走上甲板,眼前已是水天一色,难得一见这如此辽阔的海域,难得一见这如此灿烂的晚霞。鉴真轮早已驶进了公海,天空里一片白云正朝着我的祖国——中国海岸线飘去。哦,“故乡的云”,我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