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铃 声 声

 

夏去秋即来,丝丝寒风吹落了片片枯叶,也加速了行人回家的脚步。以往熙熙攘攘的日本桥小街,似乎一眨眼间变得清净起来了。

我在苔丝家已呆了三月有余了,白天上学,晚上帮她照看女儿里佳。这份工作看似轻松简单,其实这种日子枯燥乏味还常常惊恐不安。

苔丝在日本桥开的“司那库”换了一批又一批陪酒女,最近走了几个大陆妹又来了几个台湾妞,可惜她们都长得不怎么样。在这种酒吧里干活,明的是陪酒,暗的是卖身。听说,在大阪的陪酒女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上海小姐,因为大都身材高挑,气质高雅,且头脑灵活又能说会道,日本男人最容易上钩。可是苔丝对上海小姐最为反感,大概是因为最那她们没办法,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知面不知心,精明不让人”。有一晚,苔丝半夜回家打发脾气,原来是她手下的两朵“店花”不辞而别,店里的生意顿时少了一大半。这种情况下,当老板的哪有不着急的?也许,她是存心骂给我这个上海人听,好出出气。我心想,“活该。你这个蠢猪”。第二天晚上,苔丝破例提前回家吃饭,家产万贯却省吃俭用惯的她,,捧起一大碗剩饭剩菜塞进她的肥大的肚子里不算,还把我扔掉的烂菜叶捡回来又做了汤喝下了。我看了觉得过意不去,但对不新鲜的菜肴决不动筷,,她倒也没责怪我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催我快点收拾,一会儿有客人来。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进来的五六个小姐,全是住在楼上,最近刚从台湾过来的小姐,年龄都在 20 岁左右,她们都是通过旅游方式,来日本从事色情服务的。苔丝家这个据点,曾接纳过许许多多这样的姑娘。卅十年前,还是个妙龄少女的她,也是这样从台湾过来的,结果做了大半辈子的买春女。当年“三个铜板闯日本”一直成为她炫耀的光荣发展史。今天,做了“妈妈桑”的苔丝自然要对新人们训训话,传授一些经验了。在这种场合里,小姐们更是肆无忌惮地谈论起男欢女爱之事。日本的色情文化,确切地说是日本的色情业(因为她是合法化的),正在潜移默化地消弭着女人们的羞耻感,也使她们接受一种观念——性是有利可图的。男人愿花金钱买到肉欲的感受,女人愿出卖肉体获得金钱的满足。总之,在开放的日本,性,是可以交易的。所以这几年,来日本的外国女孩子越来越多,除了台湾的、中国大陆的,还有韩国的、菲律宾的、马来西亚的、泰国的 …… 。日本的色情业有着巨大的买方卖方市场,靠性交易赚钱的比例是惊人的,日本有句口头禅,“躺着的比坐着的赚钱快,坐着的比站着的赚钱快”。

第二天的下午,我在“家”里刚刚洗完衣服,就听见门铃响了,原来是楼上的陈英闲得无聊,来找我玩。那几天,正是入管局到处抓人,风声正紧时。按日本法律规定,非法滞留又在打工的外国人,一旦被抓,将被遣送回去。这些台湾小姐便不象往日那样,化厚厚的彩妆,抹浓浓的香水,花枝招展地去上班了。走进陈小姐的房间,第一眼就看见窗上吊着一串紫色的小风铃,一阵风吹来,风铃便叮叮铛挡地旋转起来,很象一把转动起来的小花伞。“听说你是大陆来的?”“是啊,家在上海。”“你帮人看孩子,一个月能赚几个钱?”“我们做小姐的干一个晚上,就顶你一个月的工钱,你还是出来干吧。”“不行,我不能干你们这一行。”“你们大陆人就是死脑筋,怎么赚钱就怎么干呀。”“别的都能干,就是就是不能做这一行。”“其实我也没办法,妈妈在台湾赌输了,弟弟又要上学,我一定要尽快赚一笔钱寄回家。”虽说,这些小姐很阔气,能买漂亮的衣服,高级的化妆品,可我心里实在有点瞧不起她们。再则,她们平时说话象在吵架,言谈举止都很粗鲁,更不要说有没有文化了。大概是同龄人,又都是异乡客,陈小姐流露出来的无奈还多少引起一点我的同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好了。”我一边对她说,一边起身打算回家。临走时,她把那串紫色的风铃送给了我。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外面紧张的形势缓和了一点,小姐们又照常上班了,我呢,继续做我的苦行僧。偶尔在电梯里碰到陈英,也就寒暄几句。苔丝酒吧的生意又兴旺起来,忙得几天不见她人影,有时看她眉飞色舞是样子,就知道她腰包又鼓起来了。那天为了搞店庆,小姐们打扮得特别艳丽,苔丝这个半老徐娘居然也穿起一件性感衣服,半透明的纱衣,还露着两个肥肥的白白的大乳房,在所有人面前一晃一晃的。陈小姐那天穿了一件粉底小碎花的漂亮和服,露出了整个后脖胫,彬彬有礼地接待客人,我临时被叫去帮忙。这也是第一次走进大阪市中心的最为热闹的“司那库“街,这条街是小姐最集中的地方,霓虹闪烁,人来人往,温柔的音乐声、嗲气的叫卖声、混杂的脚步声撺和在一起,人群中还常听到上海口音的说话声,这里用灯红酒绿形容一点不夸张。

有一天晚上,当我做完作业,准备带里佳去睡觉时,忽听楼梯口人生喧闹,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打开门大吃一惊,只见陈英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样被众人扶着进来,刚在沙发上躺下,苔丝就心急火燎地跑进来,一边骂骂呖呖地嚷到:“哪个臭男人,人家身子脏还要来这个,这下闯祸了。”大家乱着一团,有的一打电话叫救护车,有的不时地往陈小姐裤裆里塞毛巾、纸巾、棉花,沙发上很快印了一大滩血,吓得我腿都发软了。很快救护车到了,陈英被抬了下去,我一直心神不定地等到天亮。苔丝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对我说:“差一点死人啊,晚一步就没命了。”原来,陈英正来例假,本该不去上班,但是碍于一个有钱的老客户的面子,陈小姐还是去了。好色的男人自然认为化了钱就该得到她的身子。就这样,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大出血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这笔昂贵的抢救费究竟有谁来付?苔丝装聋作哑,客人死活不管,可怜的陈英把自己的血汗钱都付出去了。出院的那天,我去她房里,她含着泪告诉我,她只能回台湾了。因为目前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工作了,而昂贵的房租和各类生活开销,使她没法过下去。我们相对无语。我心里想着,哪一天我也该回我的上海了。

陈英走了,那串紫色的风铃依然陪着我,叮叮铛挡的悦耳的铃声,常让我牵挂起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台湾女孩,从此没了任何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