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阪 情 话
一年一度的留学签证快到期了,为了获得在留资格,我和所以在日本的外国人一样,不得不认真地去办理“签证”这道手续。那天一大早,我带上了在学证明、护照以及其它的证明材料,赶老远的路,来到大阪入国管理局——我很不喜欢去的地方。入管局的官员一个个绷紧了脸,都像刮上了一层浆糊,生硬和粗暴的态度,在大阪任何角落都不会找到,好像他们每天接待的都是盲流分子。走廊里聚集了来自许多国家 各式人种,有韩国、菲律宾、印尼等亚洲国家的, 也有来自欧美的黄头发、蓝研究的西方人,嘈杂的人群中还夹着不少黑人。从外貌和口音上判断,我发现还是中国人最多。来日本的中国人除了就读生、留学生、在日本公司就职员工外,还有不少是嫁到日本来的中国女子。跨国婚姻并未解决这些中国女子的永久居留问题,题目也得办理签证。知识不大清楚这种身份需要多长时间签一次。
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我只能用最大的耐心等待着。突然,在我前面大约三四个人的位置上,一个熟悉的背影闯入我的视线:一头披肩的长发,一副小巧的身材。“没错,一定是她。”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并同步发出一声惊叫“小彤!”在那女子转过头的一瞬间里,我们的视线对上了。“怎么会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见着你?”小彤同样惊奇万分。在那 2~3 秒的对视中,我们彼此都定格在十多年前的往事里。
小彤是我初中时的同窗和同桌好友,当时的 70 届正式文革时期“停课闹革命”受害最严重的一届,即使到了“复课闹革命”阶段,我们这一届也同样没读到什么书。这些故事对现在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那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当时在班上,我们两个女同学一个是右派分子的子女,一个是资本家的后裔,属于被专政的狗仔。因为没有“参加革命”的资格,所以常常在下课或放学后,一起偷偷自学数理化,成了名副其实的逍遥派。小彤是个文学爱好者,她常常会为了一本好书,去通宵达旦地啃。她看书的面之广,写诗作文的水平之高,在学校里是有名气的。我呢,书法和绘画是我的最爱。每天放学回家,一头钻进闺房,不是画就是写。我们两个女孩子,一个书痴,一个画痴,成了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一对患难小友。《安娜 ? 卡列尼那》、《牛虻》、《约翰 ? 克利斯多夫》、《青年近卫军》、《战争与和平》 …… ,数不清有多少本世界名著,在我俩手中偷偷传阅。有一次,小彤将一本厚厚的《青春之歌》悄悄塞进了我的书包,看她那异样的眼神,我好奇地问她:“又从哪弄来的?”她凑进我耳朵说:“是隔壁四班肖建的。”哦,就是那个红卫兵团长,两道浓浓的眉毛,中等个子,挺帅气的。当时在中学里,男女生之间是不讲话的,这鬼丫头居然和邻班的男同学“搭”上了。我觉得有点奇怪。好多年以后,当我们都长大成人后才明白,初中时期的男女同学之间极力回避交往,却又希望引起异性的注意的情况,其实正是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心里特征。互相借书看,常常是一种交往的借口。有时书里会夹上一两张小纸条,或是名人名言,或是小诗文。不过,对小彤这样的女孩子来说,不会是一种简单的找借口才借书的。我了解她对书的一往情深。反过来说,我觉得能经常借书给小彤,又和我们这位才女谈得很投机的南男孩子一定很不一般。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认识了肖建,也让我明白为何小彤会仰起头来看肖建。在我刚刚神魂颠倒地走出林道静的世界,又废寝忘食地读完《溥仪的前半生》时小彤微红着脸,求我陪她去肖建家还书。走过严家宅小弄堂的抬格路,我们敲开了一扇红漆班驳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脸上那两道浓眉一看便知他肯定是肖建的父亲。“爸爸,谁来了?”“是你同学。”当我们走上黑乎乎的窄窄的楼梯,肖建正从拐角的一间亭子间里探出头来。这是一间不到六平方米的书房,大大小小的书柜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马、恩、列、斯、毛的著作,有哲学的、政治经济学的、有自然科学的、有文史地理的,当然最多是文学类的。书桌上摊着的是肖建的各种读书笔记。那刚劲有力带点秀气的字迹正是学校黑板报上常见到的。墙壁上挂着一把胡琴,“你还会玩这个?”“只是学学玩玩。”看得出,对于我们两个女孩子的突然来访,肖建有点不知所措。还了书,从肖建家出来时天快黑了,我们俩一路笑着飞快地往家跑,塑料鞋底在抬格路上发出有节奏的答答声。从那以后(按:此四字后文一再出现得太多),肖建成为我们两个女孩子经常性的话题。以后当他要求我帮忙画些专栏插图,或是写几个美术字都已不在话下。红卫兵团长和两个狗仔女就此成了好朋友。在肖建面前,我们谈得最多的自然是小彤,肖建也正是从我嘴里知道小彤的身世——父亲被打成右派,母亲被迫改嫁,远离父母的小彤从三岁起就像孤儿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幸好有好心的姨妈收养了她。因为这样的处境,小彤的性格有点不同于其他女孩子:孤独、沉默寡言,一般人很难接近她。但谁一旦和她搞熟了,她的善良和热情真能让人感动。 71 年秋天,中学毕业的我们即将各奔东西。肖建积极报名,去了北大荒军垦农场;小彤被安排去崇明农场;我呢,一心想考美术学院,却走进了一所卫生学校的大门。将要分手的那段日子里,我常常看到小彤在悄悄流泪。在不能说“爱”的年代里,一个少女在暗恋着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可王子要远离故乡了,怎不让痴情的少女落泪呢。毕竟是多年情同手足的朋友,只有我能看懂这泪水的含义。凭着少女的敏感,我深知这种感情的分量。当我婉转地在肖建面前谈到小彤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长久的沉默。稍后,他留下一句话:“我会给她写信的。”就走了。在拥挤的人群里,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肖建。他的父母在旁一在叮嘱,小彤悄悄地往肖建背包里塞了一本红色的硬面簿。那是化了几个星期抄好的一本《雪莱抒情诗选》。这本诗集里的许多诗我们几乎都能背出来,现在小彤在用这钟特殊方式表达自己的爱情。看着她那对忧伤的大眼睛,我心里万分难过。这一南一北的,柏拉图式的爱情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呢?从那以后,廿十多年了,我再没见着肖建,只知道他们俩通了好多年的信,只知道他们俩的信封都是小彤亲手做的,也听北大荒的战友说过,有一次别人无意间动用了这钟信封,惹得肖建大发脾气。有一次,在小彤的书箱里,我发现了几张一模一样的明信片,一模一样的字迹——全是肖建的笔迹。原来在去军垦农场的路上,他每到一站就寄出一张,每一个字都很烫手。小彤把它当作爱情的信物珍藏了好多年。
中学毕业以后,我。 每个人的命运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我从卫生学校毕业当了一名护士,小彤也从崇明农场调回上海,进了一家图书馆当了个管理员。恢复高考制度以后,她如愿以偿考进师范大学中文系。听说肖建是作为工农兵大学生被选送进大连海运学院。以后的几年里,我结婚生子,忙于工作、家庭,也就很少与小彤来往了,更没了肖建的消息。
谁能想到,过了那么多年,竟然在异国他乡——日本大阪的入管局门口碰到了小彤。
办完了签证,我们俩急匆匆地走进附近的咖啡馆。好友相逢,恨不得将彼此想知道的事情彻彻底底问个透。我眼前的小彤已经是个中年女子了,只是她那清秀的五官还能依稀找到中心时代的影子。小彤至今没有结婚,独身的理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郎君。”那么肖建呢?他们俩的关系真的是像一首歌里唱到的是一场“无言的结局?”提起肖建,小彤沉默了,从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我知道刚才的问话触到她心里的痛处。小彤和肖建为何每能走到一起?肖建现在何处?小彤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了日本?我知道,这其中的故事太多太多,不是喝一杯咖啡的工夫所能问清楚的。面对眼前的小彤,我最关心的不是她的过去,而是她的现在,一个孤身女子闯荡日本——谈何容易!
小彤是两年前通过大阪的一所语言学校来到日本的,读了一年日语后就考进了关西学院攻读社会学。“我发现研究社会,研究人类才是最有意思的。”没想到一别十多年,当年的女才子如今成了社会学家,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一谈起自己的研究课题,她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火花。“你没觉得吗,像我们这样经过卅多年中国传统文化教育和熏陶的中年人能有机会来到另一个国度,进行不同民族文化、风俗、性格、语言等等方面的比较,应该会是很客观,很真实的,”小彤的话确确实实让我有一种同感。小时侯,在我们脑子里,日本是“电影里的鬼子”、“八格呀路”、“屠杀”、 “活埋“,是残暴的代名词。而现代年轻人眼中的日本,是与端庄雄伟的富士山、盛开怒放的樱花、装扮如玩偶的艺妓、还有知名的山口百惠、西城秀树等名字联系在一起。上一代中国人对日军侵华战争的切肤之痛无形之中影响了我们这一代。在今日的日本,走在世界前列先进科技、民生模式、社会价值观等又多多少少地吸引了我们这一代人。所以,许多人正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日本。
和小彤见面的那一整个下午,我们谈得最多的是日本:日本的经济发展。日本的性风俗,日本人的性格,日本人的长寿,日本语的特点 …… 。十多年的分别在几小时的相聚中,时间与空间完全缩小了,没有任何距离感和陌生感。难怪人们常说,学生时代的友情是最珍贵的。整个下午,我们海阔天空,无话不谈。惟独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小彤只字不提肖建,甚至避开有关情感的话题。是她有难言之痛,无法回答?临分别时,我们相约再见一次面。“下次见面前,我会先给你去信,回答你的问题。”就这样,以后的几星期里,我天天盼着小彤的信,就像等待国内的家信一样急不可耐。
整整等了一个月,小彤的信终于来了。厚厚的一叠,信封上的字迹是那么的熟悉。拧亮了台灯,展开信纸,我一字一字地细读起来,生怕漏掉一字,再丢失一段历史。看得出来,小彤是费了一番心思写的。信是这样开头的:
丹姐:
真没想到,我会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遇上熟悉的你,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肖建,提起让我心痛的往事。可是你出现了,毫不客气地提起了,我没法阻拦你,因为只有你才最有权利提起这段往事。肖建是 78 年被选送上大学的。那时,他毫不犹豫地填写了海洋专业,因为他太爱大海。我当时很矛盾,希望他大学毕业后回上海。可这样的专业很难保证。考虑他个人的意愿,我不好干涉,只能支持他。那几年,我们都在上大学,为了专心读书,虽然一直通信,但我们从不提感情上的事。现在想想,大概我们注定只能做一对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能成为情投意合的恋人。在我的心里,他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我一直耐心等待着,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等到一封让我脸红心跳的求爱信。可是奇迹一直没有出现。但有意思的是,他每一封信都让我百读不厌,他对自己专业的热爱,他对当时自己基础知识不扎实的苦恼,他对故乡的怀念,他对形势的看法,字里行间没有一个“爱”字,却充满了爱意。他的真诚,他的宽厚,他对理想的追求,总是能那样的打动我,没法让我不仰头看他。他本科毕业后的第二年考上了本专业的研究生。那一年我正好毕业(后来留校任教,一直到来日本前离开那个单位)。有一天,我去小家里,你一定还记得严家宅的那段抬格路吧?因为他家快搬迁了,所以我下班时候顺便去看一看。肖建的父母一直待我很好。那天,他母亲把我拉到书房里谈了一次话。我这才明白我与肖建的关系发生了危机。肖建给家里的信谈到了我们的关系,他觉得毕业后很难保证回上海,而我一个人孤苦零丁地生活着,应该有人照顾。肖建认为自己没法对我承担这份责任,所以就不能有爱的承诺。肖妈妈还婉转地对我说,本校的一个女孩正在追他。这一下,我完全明白了。我不顾一切地推开他家的门,冲进那个黑暗中的小弄堂,任凭他父母怎么呼唤,我都没有回头。那天我不知是如何走到这段抬格路的尽头。以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昏昏沉沉的,以后的几个月里,我不再给他写一个字。直到 88 年的三月,已经有妻儿的他托人找到我,说他马上就要去美国,临走前无论如何要和我见上一面,地点就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不顾一切地冲进那家昏暗的咖啡馆。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今生今世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几年不见,充满生机肖建不见了,我眼前的他苍老了许多。看得出来,他活得很累。他特意叫了一杯我爱喝的柠檬茶。柔和的灯光下,他死死地盯着我,好像将面临生离死别似的,久久地握着我的手。他说,托运的箱子里放进了我当年手抄的《雪莱抒情诗选》,里面还夹着一枚我从北京采回来的香山红叶。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礼物。临别时,我送了他 一根领带,还有两盒音带,那是他最喜欢的《梁祝》和《二泉印月》。从那以后,肖建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我不只他在美国的哪个城市,他也不知道我已离开故乡,来到了日本。我们之间没有了任何音讯往来。这辈子在感情上,我已不可能再接受第二个肖建。我常常这样想,肖建已经不存在了。他是我生命中的一棵流星,曾经有过,历史不能再重来,可我还得再活下去。选择来日本的目的,是想摆脱心里的阴影,寻找我生命中新的突破口。这几年来日本闯荡,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与我心中的苦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今天的我会如此平静,如此的淡漠,对我自己课题的研究会如此的狂热。假如用我们中国的禅宗来解释,这就是因果关系吧。对于感情,对于财富,我都已看得很淡很淡。我想在人生的长河中修炼自己,拥有真智慧、真才能,实现真我才是生命的目标。你的出现真像是上帝安排好的,我能把多少年的心里话告诉你,就像在上帝面前一吐为快。真心地感谢你!假如有时间,可看看我附上的几首诗,它们很稚嫩,但很真实。过去的许多纪念品都让我毁了,包括肖建给我的所有信件,惟独这几首不成熟的诗幸存下来,也算是一生中纪念吧。——让你见笑了。有空请多通电话,“黄金周”有什么安排吗?我们一起去神户北野怎样?在此搁笔。
你的患难小友: 小彤
随信附上的四首小诗《冬天的别离》、《春天的寻找》、《夏天的回忆》、《秋天的思索》让我看了又看,其中的第一首最让我感受到了小彤心灵深处的疼痛:
灰蒙蒙的天,
阴沉沉的地。
侯机厅里,温情荡漾人如潮涌,
侯机厅外,冷风飕飕刺人心骨。
人群外我默默找寻熟悉的身影,
大玻璃却隔开你我两个世界!爱,本该是相聚和不分离,
却有一种爱是永不能相见,
永远的分离。
从昨日的相识到今日的别离,
廿年时光太仓促。悄悄为你来送行,只怕是今生不再见着你。
目送那绿色通道消失的背影,
只觉得天旋地转人世太无情!背靠那大理石柱冰凉的身躯‘
埋首在黑色的长围巾里,
这黑洞洞的世界里只听见心的颤抖,
心的呻吟。银焉载你驶进暮霾,
从此你我天各一方永远分离。
人生还有几多愁?
生离与死别,
悲伤加疼痛。让我把这含泪的诗写进残淡的云里,
让我把这凄楚的心埋进深沉的土里。
呵,这冬天的别离,
在这灰蒙蒙的天里,
在这阴沉沉的地里!写于一九八九年早春三月
我推算了一下,写这首诗好像就是在肖建去美国的时间,可我不知道那期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