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 千鹤子

 

在日本女人的姓名中,我特别喜欢“千鹤子”这个称呼,因为它容易和仙鹤——这种幽雅的动物联想起来,所以我总是天真地认为,拥有这个名字就拥有了美丽。在日本生活时,我确实遇到过一个名叫“千鹤子”的美丽女人。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大阪新开张的“桐岛”西餐社的厨房里。第一天做餐厅女招待,我除了熟悉环境,记住许多菜肴名、餐具名外,还要记住许多将要一起工作的人名——老板河野、厨师川岛、店长喜久代、 ---- 十多个人名背了老半天,只有洗碗工千鹤子的名字一下让我记住了。老板为了方便,给我起了一个日本名字,大家也就很顺口地叫我“和子”了。

那天,当第一批用完餐的客人离开后,我拎起一筐该洗的餐具送进厨房,只见水池边一个苗条女人的身影背对着我,当她一转身,边说着“辛苦了”边向我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和一双油腻粗糙的手。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不多见的漂亮型的日本女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也许反差太大的原因,我对千鹤子产生了一种好奇心。

由于日本语不太流利,刚开始工作时,我难免遭到店里一些人的白眼,千鹤子则不同,她总是用缓慢柔和的语调跟我说话,有时,怕我记不住,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重复说,这样,慢慢地消除了我和店里人打交道的恐惧感,日语也大有长进。偶尔,厨师因我反应慢一点而大吼大叫时,千鹤子也会挺身而出,大声争辩。几次交锋后,店里的大男人们都不敢欺负我了,因为,我是“呀呀学语”的“孩子”,头上又时时顶着这把保护伞。我心里对千鹤子既感激又过意不去,就常常送些中国带去的小礼物给她表示心意。

那是一段很快活的日子,虽然工作辛苦一点,但因为店里生意好,老板的脸色就好看。中午的这顿免费午餐质量也不错,千鹤子还总是悄悄地夹点好菜往我碗里送。用完午餐后,我们常常一起去隔壁的小店喝咖啡,附近的咖啡店一家连一家,但我最喜欢拐弯角的那一家,这不仅因为那里有悦耳的门铃声,还因为进到里面后,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女老板气质高雅且特有情调,不管是墙上、桌上、还是钢琴上,天天都放着她亲手做的不同造型的干玫瑰花,棕色的古典西洋家具配上干玫瑰,再飘来点古典音乐,让人仿佛置身在 19 世纪英国的某个小镇的酒吧里。我发现女老板总爱穿米色或是豆绿色的衣裙,大概她认为这两种颜色和店堂的环境最相配吧,兴趣高时,她还会为客人弹上几首。看得出来,千鹤子和她很熟,我呢,也就常常借光获得几支干玫瑰。

三个月过去了,西餐社好景不长,生意远不如开张时那么火爆,老板暗暗地叹气,又常常不明原因地发火,我们个个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惹出是非。不过,有一天,“战争”还是从厨房里爆发了。原来,老板因为生意不好而少发了工资,厨师就乒乒乓乓地摔碗砸锅地闹,如此的场面,我到日本后还是头一次看到,因为,一般情况下,日本人还是比较含蓄,很少有吵闹的。这时候,店里乱作一团,有劝架的,有帮腔的,也有看好戏的。我吓得躲在门后偷看,不知如何是好。千鹤子悄悄地拉着我的手走到门外,还是那种温柔的语调,她小声地对我说,川岛心情不好,我们应该原谅他。还说,这个店很难支撑下去,老板准备减员了,她不打算再干下去了。不过,她还是劝我留下,因为留学生找工作更难,再说,假如这个店能熬过五个月,还有兴旺的可能,那时候,说不定她还会来这里工作。虽然她还继续讲了不少宽慰的话,但我的心里已经是一团乱麻。平静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面临动荡和漂泊。“你知道吗,我一辈子都在漂泊啊,但人要有信心,要一直努力啊”。千鹤子看出了我的不安,便不断给我“打气”。清冷的夜色里,两个无助的女人靠着冰凉的玻璃门想着各自的心事。或许,分别就在这一两天里,可我对这个帮助过我的人究竟了解了多少呢?我又能提供什么帮助给她呢?她这辈子就靠洗碗过下去吗?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她一辈子都在漂泊?带着心里的种种疑惑,我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命运担心起来。

第二天,千鹤子真的没来上班。我心里一阵重重的失落感袭来,不过,没过几分钟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听得出来,她很牵挂我,还一再表示歉意,最后还约我周日一起去奈良玩。其实,许多时候,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尤其在面临无奈、困惑的时候,面临苦难、失意的时候,在真情、善良、美德的驱使下,她们会彼此给予,因为她们最知道彼此需要什么。

奈良之行,是我对千鹤子真正了解的开始。

那天,千鹤子打扮得很漂亮,一身米色的裙装,显得得体又典雅,一头乌黑的短发显得精神又年轻,一副茶色的眼镜添了几份时尚感,脸上的淡妆,感觉妩媚得特有女人味,。在通往奈良的地铁口碰头时,咋一眼我还真没认出她来呢,这哪是一个洗碗工?分明是一位高贵的夫人啊。奈良是日本的古都,就像我们中国的西安,但其历史和规模是无法和我们相比的,这一点可让我好生得意。和京都的精致相比,奈良显得更为古朴和自然,走过古街小道,穿过一个小树林,忽然一大片碧绿的草坪展现在我们面前,好多漂亮的梅花鹿在慢悠悠地散步,几个穿着和服的少女互相追逐嬉笑着,抢着给动物们喂食,肚皮吃得饱饱的梅花鹿毫无食欲,却都歪着头“打量着”眼前一个个美女们,看来,爱美之心,动物皆有之。眼前这幅温情脉脉的图画似乎在哪见过?我在记忆的海洋里游历,寻找着答案。“和子,快来啊”远远的,千鹤子坐在一个草坡上边招呼着我边打开一盒漂亮的寿司,我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中午时分了,看来,此刻人物比动物更需要食物了。

“你知道吗?我的家乡神奈川也有一片这样的绿草地,不过,那里没有鹿,全是雪白的羊”千鹤子的故事就这样慢慢地从这片绿草地向我展开了。

大约三十年前,千鹤子出生在神奈川的一个艺妓家里,母亲能歌善舞却命运不佳,父亲因另有新欢而抛弃了母女俩,贫病交加中的母亲带着女儿勉强度日,最后在一个秋风秋雨的夜晚含恨离世。幼小的千鹤子带着悲伤和恐惧跟随伯父离开了家乡,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过。

离乡背井的伯父一家在朋友的帮助下来到大阪,凭着有点技术的优势,伯父在一家电器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靠着一点微薄的工资养活着全家,懂事的千鹤子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常常帮大人干活,为忙碌的伯父送饭。这家公司的老板有个正在念小学的儿子叫永田,经常在放学后找千鹤子玩。生活中有了一个小伙伴,寂寞少了一点,欢乐也就多了一份。少女千鹤子就这样在生活的酸甜苦辣中慢慢长大。

当千鹤子还在念初中的时候,永田考上了东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临行前,一对有情人相拥而泣,依依惜别。永田许下诺言,毕业后再回来把她带走。痴情的千鹤子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对于这段恋情,双方家庭都心里有数,但都持反对态度,伯父认为这门婚事根本不可能,论身份和地位,两个家庭太悬殊。永田的父母心里早有打算,他们要锁定的目标是一家房产大股东的女儿,为了永田家族的利益,这一步棋子还非走不可。

天生丽质的千鹤子苦苦地守着心里的这份纯洁的爱情,她愿把一生的爱献给她的永田君,但是这份爱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呢。远在东京的永田也在天天思念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他一刻都没有忘掉自己的诺言。几年过去了,永田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成了一名优秀的工业设计师。这时候,父母盼着他回来继承家业,完成婚事,千鹤子也等待着心上人的归来,企盼着幸福早日到来。秋天,本该是收获的季节,但是,当这年秋天永田回到大阪时,他没有得到他要的婚姻,父母强行逼迫他与幸子完婚,可他心里苦苦地恋着千鹤子,在家庭和爱情中,他难以抉择。大阪城深秋的夜晚是那样的凄冷,千鹤子无限依恋地躺在永田的怀里,他们彼此相拥着,生怕黎明来到来的太快。远处,夜空里的星星点点让千鹤子回忆起苦恋的日日夜夜,恋人就在身边,却似乎又要离她而去。千鹤子深情地凝视着永田。许久,对着他说出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和幸子结合吧”。为了爱人的前途,她决定退出这场婚姻的竞争,儿女他自己决定终身不嫁人。永田痛苦不堪地紧紧抱着他心爱的姑娘,他无法面对这个决定,千鹤子却坚定地说:“我永远爱着你,今晚,我把一切都给你,我就是你永远的新娘了”。那晚,他们双双走进了梅田的一家情人旅馆,在粉色的灯光下,千鹤子脱下了最里的一件内衣,全身赤裸着浸泡在一个白色大浴缸里,透过全透明的大玻璃墙,千鹤子粉色的肌肤和迷人的身躯,呈现在永田的面前。这时,永田已无法按奈住男性的激动,一下冲进大浴缸,紧紧地抱起了他的赤裸的新娘。那一晚,千鹤子真正地做了回女人,她感到幸福极了,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使她达到了爱的极致。她深情地对永田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以后,任何时候都等着你”。几天后,永田和幸子正式结婚,而千鹤子心甘情愿地做了永田的地下情人。永田每月艘提供生活费给她,还给她买了保险。几十年来,他们就这样一直秘密幽会,秘密地生活在一起,而这个秘密始终都没有被幸子发现。

千鹤子痴情地守护着对永田的那份爱始终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儿女,生活得很寂寞,很辛苦,但却无悔。在她白净的脸上,只有“宁静”和“澄净”,仿佛她的内心毫无烦恼之事,外面世界天大的变化,都与她毫不相干。身为社会中人,我很难理解这个爱情殉道者的的社会观。帮人洗洗碗,端端盘子的平淡社会,她竟过得心安理得。或许,大多数的日本女人,都和我们中国女人不同,她们没有太多的生活污染,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社会关系,没有太多的“理想”、“目标”在折磨自己。不在乎自己的“社会角色”而注重过日子。我想,得过且过也是一种活法,一种轻松的活法吧。

从奈良分手以后,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桐岛”西餐社没过五个月就彻底关门了。店里的员工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帮老板看管麻将店。在那里,一直干到我签证期满,回中国的那一天。临行前,我去了一次千鹤子的家。她住在大阪边缘的一幢日本的老式民居里,那是她伯父死后留给她的唯一财产。看得出来,对于我的上门拜访,她非常激动。那天,我买了一盒漂亮的小点心,还有一束她喜欢的花。这是一个生活很简单,却很爱美的日本女人的家,家里到处能见到花,不过都是假花,因为她没不起鲜花。桌子的玻璃板下压了不少照片,最醒目的是我在奈良给她拍的,她说一辈子都没拍过这么好的照片。我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一张她穿着的和服,身旁站着一位英俊男人的照片上,她说:“这就是永田,现在他的儿子都快廿十岁了”。 “他儿子知道你的存在吗”?我问。“知道,他也常来看我,给我送东西,管我叫姑妈”。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永田 1 的儿子居然也对幸子守口如瓶,始终没有暴露这个“家外家”的存在。千鹤子告诉我,过几天她就要去医院动手术了,因为腹部长了个瘤。在日本医疗费非常昂贵的,需要对付这笔手术费,除了保险外,永田承担了全部所需的开支。千鹤子依依不舍地对我说:“你回中国后还会回来吗?你能等到我手术完了以后再走吗?”我不得不告诉她,因为签证期满,一天都不能多呆了,我还会争取来日本看她的。

天快黑了,离别的分分秒秒都在向我们逼近,我不得不起身告辞了,千鹤子流着泪,一直送我到路口。在万家灯火之中,我默默地对着那渐渐在视线中消失的“小圆点”祈祷着:“愿你手术成功,愿你一生平安”。

回国以后,我设法与她联系,得知那次手术的结果是,肿瘤已广泛转移,生命已经有限了。我捧着她送我的那个精美的千鹤子,泪流满面。“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可怜的千鹤子!”